第四章 矿洞
第二天天没亮,老刀就来敲柴房的门。
张屿川出来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三个人。
除了老刀,还有两个散人。
一个瘦得像根竹竿,大家都叫他影子,眼睛很活,看人的时候一直在扫对方身上带了什么。
另一个壮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叫石头,话少,扛着一把用兽骨磨的长矛,矛头绑在木棍上。
“就我们四个?”张屿川问。
“够了。”老刀说,“人多了,分东西的时候容易出事。”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张屿川记住了。
出发之前,老刀把规矩讲了一遍。
第一,进洞以后听他的,他说停就停,说退就退。
第二,找到的东西,谁拿到算谁的,但如果是四个人一起搬开的,就平分,分不了的就换东西。
第三,谁掉队,自己负责,别人不回头找。
“第三条是不是太狠了。”影子说。
“不狠。”老刀说,“回头找的,最后两个都出不来。”
张屿川把这三条记下,没有反对。他见过太多队伍在分东西的时候散掉,与其到时候吵,不如现在就说明白。
上山的路不好走。
碎石坡,一脚踩上去往下滑,得侧着身走。走到半山腰,风变小了,因为山把风挡住了。
矿洞的入口在半山腰的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面。
洞口塌了一半,中间堆着碎石,只能从侧面的缝里钻进去。
洞口外面有一片被踩平的空地,地上散着一些东西:断掉的火把、几个破陶罐、一堆烧过的灰。
张屿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灰是新的,最多两三天。
陶罐是碎的,碎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拿石头砸开的。
再往里一点,靠墙的地方有一摊发黑的东西,已经被沙土盖了一半。
他用石刀拨开沙土,下面是一截骨头。
不大,像人的手骨。
老刀在旁边站住,看了一眼,说:“别翻了。”
“这是人。”
“我知道。”老刀说,“前几天那两个人的。”
老刀从背包里掏出三根火把,一人分一根,自己留了一根。
“火别省。”他说,“里面黑。”
进洞之后,光就没了。
火把照亮的地方只有五六步远,再往外全是黑的。空气里有股味道,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
张屿川把火把举高,看了一圈。
洞壁上全是凿痕,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留着旧木架,木头已经朽成了灰。
地上散着碎石和断掉的工具,有铁镐的头,有木柄,还有几块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老刀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话:“第一层没事,一直往前走。前面有个岔口,往左是死路,往右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下来过五趟。”
第一层走了大概一刻钟。
一路平安。张屿川注意到洞壁上有人用刀刻了字:三个箭头,一个叉。
他问老刀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进来的人刻的。”老刀说,“箭头是能走的路,叉是不能走的。”
“准吗。”
“前两个准,第三个不知道。”老刀说,“刻字的人后来死在里面了。”
张屿川自己也在岔口的地方,用石刀在墙上刻了一道。
不是因为怀疑老刀,是因为这地方没有别的办法标记方向。
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能从三个方向都认出来。
第二层开始有岔路。
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条分支,有的通向黑,有的连着一小片空腔。
“往右。”老刀说,“左边那些都是矿脉挖穿的洞,进去容易,出来难。”
张屿川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回声。是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抓挠声,从右边的一条分支里传出来。
“那是什么。”他问。
老刀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关火。”他说,“快。”
三个人几乎同时把火把按在地上。
洞里的黑比刚才更重,火把熄灭之后,连自己手都看不见。
抓挠声停了。
然后,张屿川看见了一点光。
不是在黑暗深处,是在右边那条分支里,离他们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
那点光很淡,像一颗很小的星,悬在离地一尺的地方。
它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矿魈。”老刀压着嗓子说,“别动,别看它,别出声。”
张屿川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光,把呼吸压得很慢。
那颗光慢慢靠近,在他面前停住了。
借着那点微光,他看清了一点轮廓:大概有兔子那么大,四个爪子贴在洞壁上,身体像一团黏在一起的东西,头很小,眼睛就是那两团光。
然后它转了个方向,爬走了。
后面的几个也跟着走了。
又过了一分钟,老刀才重新点起火。
“走了。”他说。
“那是什么。”张屿川问。
“不知道。”老刀说,“矿里一直有。怕火,怕光,不咬人。”
“不咬人你怕什么。”
“它们不咬人。”老刀说,“但它们在的地方,通常有东西在往里吸风。”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后面有洞,或者有裂缝。”老刀说,“有洞就有塌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层尽头,路变窄了,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影子走在最前面,张屿川在中间,石头断后。
侧身走进去的时候,张屿川听见身后石头闷哼了一声。
他回头。
黑暗中看不清,只看见火把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石头说,“脚下滑了一下。”
窄道里走了二十来步,前面的影子忽然停了。
“我卡住了。”他说。
他的背包卡在石壁上。
老刀在后面骂了一句,让他把包卸了。
影子卸了包,往前挤了两步,又停住。
“还是过不去。”
“往前是宽是窄。”
“看不出来。”
张屿川在前面把火把举高,照着前面的通道。
通道末端有一道向右的弯,弯过去以后看不到深处。
“弯过去就宽了。”他说,“你先把包递回来,光着身过去。”
影子把背包递给他,侧着身一点点挤过去,挤了大概一分钟,终于从弯角那边探出头。
“过了。”
出了窄口,前面是一个大空腔。
洞顶很高,火把照不到顶。空腔中间堆着一大堆塌下来的碎石和石柱,堆成一个小山。
“就这儿。”老刀说,“第三层被埋了,得从石堆上爬过去。下面能通到一点空间。”
“你说的碎片在哪。”
“上面。”老刀指了指石堆顶端,“塌方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的。”
张屿川看了石堆一眼。
上面很陡,而且是碎的,踩上去会往下滑。
他想了一件事:如果这堆东西再塌一次,底下的人跑不出来。
“我们分成两组。”他说,“两个人上去,两个人在下面等。”
老刀看他一眼:“……”
“上面的人只捡东西,不往深处爬。”张屿川说,“五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都下来。”
老刀想了想,点头:“行。”
“谁上去。”
“我。”影子说。
“我。”张屿川说。
石头没有反对。老刀留在下面,把火把举高,照亮石堆。
爬石堆比走洞道难得多。
每次落脚,碎石都往下滑,整个人跟着往下沉。张屿川用手臂撑着,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一道石缝里,有一点光。
很弱,比矿魈的眼睛弱得多,但颜色不一样,是白的,像一小片月亮掉在了石头里。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
是一块竹片。
比他的手掌短一点,边缘是断的,表面上有刻痕。
他把它抽出来,光就暗了。
暗得像一块普通的竹片。
就在这时候,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
很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拾得:残片·其二」
字停了两秒,散了。
张屿川愣在那里。
他进来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界面上出现文字。
更奇怪的是,竹片上的刻纹在亮。
不是刚才那一下,是一直亮着,第一格已经全亮,第二格在慢慢地亮。
他借着这点光去看旁边的石壁。
石壁上出现了一些很淡的光点,像撒了一把米的碎屑,嵌在石头里面。
他伸手摸了摸。
石头是普通的石头,摸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那些光点只在特定的几条石缝里出现。
他换了个方向,光点消失了,再转回来,又出现了。
张屿川明白了:这东西能看见石头里的东西。
没有声音,没有弹窗,只有一行字浮在那里,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暗里划了一下。
“找到什么了。”影子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张屿川把它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刀。
老刀在底下举着火把,正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把竹片塞进怀里。
“没有。”他说。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沙子往下掉。
张屿川抬头。
洞顶看不见,但能听见,那声音刚开始是沙沙的,几秒之后变成沉闷的滚响。
“塌了!”老刀在下面喊,“快下来!”
他往下爬。
不是爬,是滑,抱着石堆往下滑,掌心火辣辣地疼。
上面还在往下掉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肩砸过去。
他听见有人叫了一声。
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了一把,摔进了下面的空间。
等灰尘落下的时候,火把已经灭了一根。
老刀在咳嗽。
张屿川撑着坐起来,看了周围。
石堆塌了一小半,原来的路被堵住了,但堵得不死,有缝。
“人呢。”他问。
“我在这。”老刀说。
“石头呢。”
“我在这。”
“影子呢。”
没有人回答。
他们喊了几声。
喊到第四遍的时候,石堆上面传来了声音,很弱。
“我卡住了……我的腿……”
老刀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往上爬。
“等一下。”张屿川说。
他看了一眼石堆,又看了一眼洞顶。
上面的石头还在往下掉,虽然慢了,但没有停。
“你这时候上去,两个人都得埋。”他说。
“那你说怎么办。”
张屿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石堆的受力方向,看哪一边的石头是斜的,哪一边是直的。
他想起以前比赛时的一件小事:地图上最危险的路,往往不是最窄的那条,是看着最稳的那条。
“从左边。”他说,“左边那几块是大石头,卡住了,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在最下面,还没滑。”他说,“上面那些小的才会滑。”
老刀看了他两秒,点头。
他们从左边爬了上去。
左边那几块石头果然很大。两个人踩上去的时候,石头没有动。
“我说得对吧。”张屿川说。
老刀没接话,只是把火把往石缝里塞了塞,照着影子的位置。
影子被压在一块斜着的石板下面,只露出上半身,一条腿被压在石缝里。
“还撑得住吗。”张屿川问。
“撑得住。”影子说,“你们快点。”
他们开始搬石头。
第一块搬开了。第二块搬开了。
搬第三块的时候,张屿川脚下的大石头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错觉,它真的沉了一下。
“退!”他喊。
已经晚了。
石堆从中间塌了一块下去,他整个人被碎石埋住,肩头被一块石头砸中,疼得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人拽了出来。
是老刀。老刀一只手拖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还在扒石头。
“影子!”张屿川说。
“先管你自己。”老刀说,“你刚才差点也埋在里面。”
他们又挖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乱挖。老刀用长矛一点点探,把压住的石头撬开,两个人慢慢把影子从石缝里拖出来。
拖出来的时候,影子已经不动了。
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很弱。
老刀把他的嘴掰开,往里面倒了点水。影子呛了一下,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
“疼。”他说。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下山的路走了两个多时辰。
影子是被抬下去的。走到一半的时候,老刀停下来,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然后他把影子放在地上,站着没动。
张屿川也站着。
“是我判断错了。”他说。
“什么。”
“左边那块石头。”张屿川说,“我以为它稳。”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你判断得没错。”他说,“左边那几块确实是大石头,是中间那块的支撑被我们搬空了。”
“我以为我算到了。”
“你算到了一半。”老刀说,“这地方不会让你算全。”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驿站。
半山腰有个废弃的羊圈,他们生了火,守在旁边。
石头一直没说话。
快到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刀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们叫他影子,因为他走路没声。”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张屿川想起白天分东西的时候,影子说“我只要一半”,那时候谁都没在意。
他坐在火堆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竹片。
它亮着。
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亮着,不急不慢,像在跟他说话。
他把竹片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
这一次,他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第二天早上,石头先走了。走之前他跟老刀说了句什么,没说给张屿川听。
老刀把影子的东西收在一起,用一块石头压住,没有埋,因为地面是冻的。
“等开春再说。”他说。
出山的时候,老刀忽然转过头问他:“你在里面,是不是摸到东西了。”
张屿川看着他。
“摸到了。”他说。
老刀点点头,没有再问,也没有说要分。
但他知道,这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这件事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