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买家
回到驿站已经过了半夜。
影子没有抬回来。
老刀说山里埋不了,地是冻的,只把他放平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用石头压住。
“等开春再说。”他说。
两个人坐在柴房里,谁也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今天从矿洞里带出来的东西:两块矿石,一小截断掉的铁镐头,还有就是那块竹片。
“矿石归你们。”他说,“我只要这个。”
老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张屿川注意到,老刀的目光在那块竹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二天,两个人在驿站把东西分了。
老刀把两块矿石摆到陆九的秤上。陆九称了称,说:“这两块能换三囊水,或者半扇猪肉。”
“这么少?”
“这是粗矿,不是精矿。”陆九说,“想要值钱,得往深处挖。”
断掉的镐头没人要,老刀说留着,回头找个铁匠看看。
张屿川分到的是一部分兽皮和肉。
他把东西收好,心里算了一笔账。
在这个地方,三囊水能撑三天,半扇猪肉够一个人吃五天。一头野猪,按老刀的说法,够驿站十来个人吃三天。
也就是说,一块会发光的竹片,在这里等于一条命,或者十几天的吃食。
这个东西不是“值钱”。
是“太值钱”。
太值钱的东西,放在一个没有官府、没有律法的地方,只会招来两种人:想买的,和想抢的。
老刀忽然开口:“你摸到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
张屿川没有回答。
“我看见你手里亮了一下。”老刀说,“我没说,是不想在那地方多问。”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老刀回自己棚子去了,临走前说了一句:有事就敲墙。
张屿川把竹片放在手心里,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
它是暗的。
他把竹片翻过来,用指腹去摸那些刻痕。刻痕很细,很深,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
摸到第三遍的时候,竹片亮了一下。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突然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了一步,随即停住。
他的手一抖,竹片掉在草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听得见自己的血管在耳朵里响。
他坐在那里,盯着草上那块不起眼的东西,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这东西是我的了。
第二个念头是:为什么是我。
他把竹片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呼吸。
他试着换了一只手,不亮。把竹片放在地上,不亮。放在自己身上贴着皮肤,亮。
他试了个笨办法。
他把竹片放在草堆上,不亮。
放在老刀留下的铺盖上,也不亮。
放在自己手心里,亮。
他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一样。
他把这个结论记下来:这东西在别人手里是暗的,在他手里会亮。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很重要。
第二天,驿站里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到了中午,已经有四五个人过来问:听说你们从矿里带了东西出来。
老刀一口否认。
张屿川也否认。
但否认没有用,因为昨天上山的时候,山坡上还有别人,有人看见他们四个人是从矿洞口出来的。
下午,来了一个人。
跟驿站里的人都不一样。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手上没有泥,鞋也是新的。
他走到张屿川面前,先笑了一下。
“听说你在矿洞里拿到了东西。”
“没有。”
“我出价。”那人说,“不问你从哪来的,也不问是什么,我出价。”
张屿川没有说话。
那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张好皮,两囊盐,一把铁刀。”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
五张好皮,在这个地方,能换半个月的吃食。
“不卖。”张屿川说。
那人脸上的笑没有变:“你知道你手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留着。”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卖。”张屿川说,“知道了再说。”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笑容收了起来。
“我叫铁算盘。”他说,“以后你会想找我的。”
铁算盘没有马上走,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个道理。”他说,“你手里那个东西,在这地方没人认得,没人敢收,也没人知道怎么用。你留着它,只能给自己惹麻烦。我收,我给价,你换吃食,大家都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我不确定,我猜的。”铁算盘说得很坦白,“但你看,我一猜,你的表情就变了。”
张屿川没有反驳。这个人比他想的会看人。
“第二个道理。”铁算盘说,“你要是不卖我,也会有别人来。别人不会像我这样先出价,他们可能直接动手。”
“你这是在吓我。”
“我这是在告诉你规矩。”铁算盘说,“这地方没有官府,出了事只能自己扛。”
张屿川看着他,忽然问:“你收这个,拿去干什么。”
铁算盘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问这个,说明你想卖,只是想知道值多少。”他说,“可惜我不能告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我在这里还会待三天。”
铁算盘走了以后,老刀凑过来。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城里来的。”老刀说,“背后有人,收东西的。他们那一伙人叫什么……玄钺。”
“很厉害?”
“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老刀说,“但我知道,这地方的人,能不惹他们就不惹。”
张屿川没说话。
铁算盘那句话他记得:以后你会想找我的。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判断。铁算盘判断他早晚会卖。
那天夜里,有人来了。
张屿川本来就没睡熟。柴房的门是从里面用木棍顶住的,他听见木棍被人轻轻挪动的声音。
他没有动,把手压在石刀上。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挤了进来,蹲在地上摸。
摸的是草堆,摸的是他放东西的位置。
张屿川等他摸到自己脚边,忽然坐起来,石刀横着压在他脖子上。
“别动。”
那人僵住了。
是个年轻人,手在抖。张屿川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白天在空地上见过的,一个瘦小的散人,一直在捡别人剩下的东西。
“谁让你来的。”他问。
“没人。”年轻人说,“我自己来的。”
“怎么知道我这有东西。”
“我听见了。”他说,“白天那个穿干净衣服的人说,你手里有东西。”
张屿川把刀收回来一点。
“滚。”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老刀醒了,靠在门边看着他。
“不追?”
“追什么。”张屿川说,“他背后没人,就是个饿急了的。”
“你怎么知道没人。”
“有人让他来,他不会自己摸,会先看我这屋里几个人。”张屿川说,“他连我睡哪边都不知道就摸进来了。”
老刀嗯了一声。
“不过从今天起,你别在柴房睡了。”他说,“跟我回去,我那有个小棚子,两个人能挤。”
第二天早上,老刀来找他。
“铁算盘那种人,出过一次价,你不卖,他就觉得你在跟他谈价。”老刀说。
“那怎么办。”
“要么卖,要么走。”老刀说,“留着最麻烦。”
张屿川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客气,但是实话。
第二天早上,张屿川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大城。”他说。
老刀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他:“去干什么。”
“找人看看这个。”
“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张屿川说,“但我知道,有人愿意出五张皮买它,说明它值钱。有人夜里来偷它,说明他也值钱。我这个人是靠判断吃饭的,判断不了的东西,我不留。”
老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这人,跟我见过的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拿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换钱。”老刀说,“你第一反应是搞明白它是什么。”
三天后,老刀说他要回矿队那边了。
张屿川把兽皮、剩下的肉和两把匕首分了一半给老刀。
老刀没收:“你自己留着,路上要用。”
“你帮了我这么多。”
“我带你下矿洞,你救了我们三个人的命。”老刀说,“扯平了。”
出发那天早上,天很好。
张屿川站在驿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土墙,井,空地上还在吵架的人,墙上那些刻字。
他在这里待了五天。
五天前他是从戈壁上摔下来的人,现在他有一把石刀、一张兽皮、半袋盐、一块会发光的竹片,还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水往下流,大城在下游。大城里有能认字的人。
走了半天,他在一处坡地上停下来。
坡下面有一群岩羊,七八只,正贴着山壁往上爬。它们走得很稳,一脚踩在突出的石棱上,另一只脚已经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群羊走的方向,是往山上去的。这说明山上有它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是水,也可能是盐。
他记下这个方向,继续往下游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次。
石鼓驿在那片土坡后面,看不见了。
他把竹片贴身放好,继续走。
下午,他遇到了狼。
不是一两只,是一群,六七只,散在路边的低洼地里。
他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蹄印,然后是那些灰色的背。
它们还没发现他。风是往他这边吹的,把他的味道送过去。
他慢慢后退,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不走也不动。
狼群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其中一只抬起头嗅了嗅,往他这边看。
他把石刀反握,贴在腿边。
对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那只狼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等了五分钟才站起来。
手是凉的,掌心全是汗。
昨天在驿站听到的那句话,这会儿冒了出来:一个人进荒野,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被围住。
傍晚,他遇到了一队商队。
说商队不准确,是五六个玩家,赶着两头驮兽,驮兽身上绑着兽皮和陶罐。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看见他一个人走路,先把手按在了刀上。
“一个人?”她问。
“一个。”
“去哪。”
“下游,大城。”
“上来吧。”她说,“一个人走夜路,活不过明天。”
张屿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人。
他没有立刻上去。
“你们要什么。”他问。
“不要什么。”女人说,“搭伴走一段,到了大城各走各的。”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也是从一个人走过来的。”女人说,“刚进来那天,我差点被狼吃了,是别人拉了我一把。”
他跟着商队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大城叫玉门,在河的尽头,走快一点三天能到,走慢一点五天。
第二,大城里有集市,有铁匠,有药铺,也有一些"收东西的人"。
第三,玄钺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他们在大城里有据点,专门收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们收什么。”他问。
“什么都收。”女人说,“残片、怪石头、会发光的东西,还有活着的兽。”
“收了干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但听说他们给价很高,也听说跟他们做过生意的人,后来很多都不见了。”
张屿川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三天下午,他看见了城墙。
不是很高,但很长,沿着河岸一直延伸,看不到头。
城墙后面有烟,烟很多,直直地往天上冲。
城门开着,门口排着队,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墙根底下摆摊。
张屿川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他怀里有两枚竹片。一枚是三天前从兽窝边挖出来的,就是认主的那一枚;另一枚是矿洞里捡的,纹路亮到第二格。
两枚都比一块金子值钱。
城里有收东西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城门走。
城门底下人很多。
排队进城的、摆摊卖东西的、蹲在墙根等活的,混成一片。
他排到队伍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不是“张屿川”,是“借风”。
他转过头。
铁算盘站在城门内侧,穿着一身比驿站时更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冲他笑了笑。
“我说过的。”铁算盘说,“你会想找我。”
张屿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这儿等你三天了。”铁算盘说,“你走得比我想的慢。”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这种人一定会来。”铁算盘说,“你手里有东西,你一定会想知道它是什么。”
他侧过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城里有个地方,能看东西,也能认字。”他说,“我带你去。买卖不成,交个朋友。”
张屿川站着没动。
城门里面是玉门,是这个人背后的城,是数不清的人、摊子和规矩。
城门外面是他。
他想了三秒钟,然后迈了一步。
走了大概二里地,他停下来,把竹片掏出来看了一眼。
它又亮了。
不是一闪,是一直亮着,光顺着刻痕慢慢地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方向。
那边有山,山的那边有城。
城里也许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也许有人不希望他知道。
他把竹片收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