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鼓驿
第二天早上,他顺着溪水往下走。
走了两个钟头,溪水汇进一条更宽的河床,河床边上出现踩实的土路,再走半个钟头,他看见了炊烟。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细细的白烟从土墙后面升起来。
有烟就有人,有人就有水、有吃的、有消息。他把兽皮裹正,往炊烟那边走。
地方叫石鼓驿。
三十来户人家,土墙草顶,围着一口井和一小片空地。
驿丞叫陆九,五十多岁,坐在土台子后面的一张旧木桌旁,桌上有秤、有盐罐、有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张屿川把兔肉和兽皮放在桌上。
陆九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小臂,最后才看货。
“新来的。”
“第二天。”
他把兽皮翻开,捏了捏厚度,闻了闻。
“皮可以,肉不行,天太热放不住。”他说,“皮换一囊水,肉你拿回去自己吃。”
张屿川没有争。
“问你个事。”他说,“你们管这个地方叫什么。”
“石鼓驿。”
“外面呢。”
“外面就是外面。”
“你们管这个进来的地方叫什么。”
陆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荒。”过了一会儿他说。
“荒。”
“荒经。”陆九说,“我们不这么叫,我们叫荒。”
“什么意思。”
“荒是外面。”陆九说,“经是记事的书。”
张屿川还想再问,陆九已经把秤收起来,低头擦桌子。
“别问了。”他说,“问多了没好处。”
这是他进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正面提“荒经”两个字。
驿站的空地不大,但东西很全。
十来个玩家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各自的货:兽皮、兽骨、陶罐、几块看不出用途的石头。
没有人用钱。
皮换水,水换盐,盐换饼。有人为了半囊水跟人吵起来。
墙上刻满了字,用刀刻的,一行一行:
“往东走半日,有河。”
“北边有狼群,别去。”
“求组队,会打猎的来。”
“上面三条都是骗子,别信。”
最底下有一行新刻的:
“第一天进来的三百多人,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半。”
下面有人补了一句:“我数过,频道里少了两百多个声音。”
再下面还有一句:“他们不是下线了。”
张屿川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
昨晚频道里那个喊救命的声音,喊了三次,然后没有了。
空地上有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墙根,面前摆着几只破陶碗。
“热水,一囊水换一碗。”她喊。
有人问:“井水不要钱,我为什么买你的热水。”
“你喝井水试试。”女人说,“我今天拉了三次肚子。”
那人没敢试,走了。
张屿川后来才知道,驿站的井水不干净,本地人喝,玩家喝了多半会出事。所以有人专门烧水卖。
一囊水换一碗热水,是这个地方最贵的生意。
他记下这条,因为水是命。
他在驿站后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
从怀里把竹片拿出来。
它还是暗的。
他把它放在地上,不亮。放在自己腿上,不亮。他用手指去摸那些刻痕,摸到第三遍的时候,竹片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慢慢亮,是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划了根火柴,然后马上灭了。
他愣住,把手拿开。
过了一会儿又摸上去。
又亮了。
他试着换一只手,还是亮。
他把竹片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退后两步,不亮。走过去拿起来,又亮了。
就在这时候,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
很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残片 · 已认主」
字停了两秒,散了。
张屿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
他进来三天,第一次看见界面上出现文字。
不是提示音,不是弹窗,就是一行字,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写了一句又不说了。
他把竹片塞回怀里,站起来,绕着驿站走了一圈。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害怕。
一个东西只对他有用。第一,他有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第二,别人知道以后会来抢。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重要。
走完一圈,他回到角落,重新把竹片拿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摸,只是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他想的是:现在怎么办。
竹片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当他安静下来,注意力往下沉的时候,握着竹片的那只手会有一点温热。
温热的方向会变。
他试了三次,发现朝北的时候温热最强,朝南的时候几乎没感觉。
他往北走了几十步,温热变强了。
再往北走,走到了驿站后面的坡地上,温热忽然很强,强到有点烫手。
他抬起头。
坡下面有一道很细的水流,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进一个很浅的水坑。
水坑不大,但周围的土是湿的。
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口尝了尝。
是淡的。
比他水囊里的水好喝。
他坐回坡地上,把这件事想明白了。
这东西能指方向。
但它指的是水,不是任何东西。他试了石头、试了驿站的井、试了人群的方向,都没有反应,只有朝水的时候才有。
而且它只能在百步之内起作用,走远了就断。
他记下三条:第一,只能找水;第二,范围不大;第三,用的时候必须静下来。
回到空地上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中间站着一个瘦高个,手里举着一张兽皮,兽皮上画着线。
“都看好了,这是矿洞的图。”他说,“我花了两天摸出来的。里面有三条道,往左走能到主矿脉,往右是死路,中间那条通到最深处,有货。”
“怎么卖。”有人问。
“五囊水,或者两张好皮。”
“太贵了。”
“嫌贵你别买。”瘦高个说,“我告诉你们,这图本来我只卖三个人。”
张屿川站在人圈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那张图。
图上有一条河,标着“西河”;河对岸画了一条虚线,标着“古道”;矿洞画在北边的一座山下。
他昨天是从东边来的。
沿着河走的那一段,他记得很清楚:河在左边,坡在右边,太阳在左前方。
图上标的“西河”,画的却是河在山和路之间。
方向反了。
“这图是假的。”他说。
人圈安静了一下。
瘦高个转过来:“你说什么。”
“图上这条河叫西河,但它画在山的南边。”张屿川说,“我昨天从东边沿河走过来,河是在北边的。你把方向转反了。”
“你懂什么,这是俯视图。”
“俯视图也要讲方向。”张屿川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你图上标的北在左边,那地方根本不对。”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指手画脚,只是把话说清楚。
人圈里有人开始翻自己手里的东西。
“我买了……”
“我也买了,两张皮。”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你们别听他胡说,他一个新来的,”
“我是新来的。”张屿川说,“但我昨天刚走过那条河。”
“你有证据吗。”瘦高个还在撑,“你一个新人,凭什么说自己走过。”
“你图上写西河在山的南边。”张屿川说,“我昨天走的时候,太阳在我左前方,河在我右边。按你这个画法,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还有,”张屿川指了指图上的一个角,“你这条古道标的是从河边往东北,但昨天下过雨,河边的土是湿的,人走过去会留印子。我今天早上看过,那边没有脚印。”
瘦高个的脸白了。
“我我我……我就是画错了。”
“五囊水,两张皮。”张屿川说,“错了,退钱。”
瘦高个想跑,被两个人按住。
东西退回来了:五囊水、四张皮,还有两把短刀。
按驿站的规矩,卖假货的人挨了一顿打,然后被赶出了驿站。
退回来的东西按人头分。
张屿川分到了两囊水和一张皮。
“你怎么看出来的。”分东西的人问他。
“走过的地方记得住。”他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水推过来的时候多推了半囊。
天快黑的时候,老刀来了。
四十来岁,穿一身补过的皮甲,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拿着半个饼。
“新来的?”
“第三天。”
“听说你拆了个卖假图的。”
“不算拆,图是错的。”
老刀笑了一下,把半个饼递过来:“吃吧。”
张屿川接了。
“我看你这个人,”老刀咬了一口饼,“话不多,眼睛毒。”
“什么事。”
“我缺人下矿。”老刀说,“明天早上,四个人。你算一个。”
张屿川没有马上答应。
“矿洞里有什么。”他问。
“铁,铜,还有塌方。”老刀说,“里头黑,得带火。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有人说是老鼠,有人说是别的。反正待久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上个月死了两个人。”老刀说,“拖出来的时候,身上没伤。”
张屿川沉默了几秒。
他想的是怀里那块竹片。
它现在会指水。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它还能做什么。
但如果老刀说的是真的,矿洞最里面有发光的碎片,那就有可能是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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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他说。
老刀点点头,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明天天不亮,就在这儿等。”
“等一下。”张屿川说,“先把规矩说清楚。”
老刀回过头。
“进去以后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老刀说,“我熟路。”
“行。”张屿川说,“但有一件事我提前说,如果里面出事,我不会回头找人。”
老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话是我要说的。”他说,“你倒先说了。”
“所以我才说。”张屿川说,“省得进去以后吵。”
“还有吗。”
“找到的东西怎么分。”
“谁拿到算谁的。”老刀说,“一起搬开的平分。”
“成交。”
老刀点点头,走了。
张屿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记下一件事:这个人不装好人,说话直接,能合作。
那天晚上,他没有地方睡。
陆九收了他一囊水,让他睡驿站后面的柴房。
他躺在草堆上,把竹片握在手里,闭着眼睛。
温热还在,方向还是朝北。
北方有矿洞。
他把这个记住了。
明天,他要下去看看。
柴房只有半间,堆着草和一摞劈好的柴。
他躺下之后,听见外面还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今天卖假图那件事。
“那个新来的,眼睛真毒。”
“毒什么,他就是走过那条路。”
“你说他明天要是下矿,能回来吗。”
“谁知道。”
频道里也有人提这件事,说石鼓驿今天赶走了一个骗子,还说有个新人拆穿的。
没有人说那个新人叫什么。
张屿川把竹片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温热一直没有散。
他试着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这东西还能多认一点东西,他就不至于每次都靠运气。
明天,他要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