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民
第一夜,张屿川没能睡。
不是不困,是冷。太阳一落,戈壁的温度掉得比他想的快。白天晒得烫手的石头,夜里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兽皮裹在身上,背贴着大石头,膝盖抱起来,数自己的呼吸。
半夜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风是一阵一阵的,这个声音有高低,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东西在叫。
他听了一会儿。那是狼叫,而且离得很远,至少隔着一片洼地。
频道里也有人在听。
“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是狼。”
“离我远吗。”
“你自己听声音大小。”
然后频道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千万别出去。”
张屿川没有出去。
他把石刀握在手里,靠着石头坐了一整夜。中间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灰。
天亮之后,渴和饿一起上来。
水囊里还剩半袋。他喝了两口,把口子重新系紧。
饿更麻烦。他昨天什么都没吃,胃里像被一只手攥着。
他蹲下来想了一会儿,做出了第一个决定:往低处走。
理由很简单。水往低处流,有草有兽的地方才有水。他现在站的地方全是砾石,说明风把细沙和种子都吹走了,这附近不会有活物。
他拿起石刀,选了一个地势渐渐变低的方向,开始走。
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他看见了第一场捕猎。
远处有一片干草,草边有两只沙狼,一左一右,走得很慢。
它们中间有一只兔子,缩在草丛边上。
左边的狼先动,慢慢往前压;右边的狼绕到后面,把头压低。
兔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它往唯一空着的那一边窜出去,正好撞进左边那只狼的路线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张屿川站在原地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做的事,是把这件事记下来:狼会分工,会堵路,会等对方先动。
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走。
不是因为怕,是没必要。他现在要的是水和吃的,不是跟两只狼抢一只兔子。
但他心里有一条信息被确认了:这里有成对的捕食者,说明这片地能养活它们。
能养活狼的地方,就能养活人。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地形开始变。
先是石头少了,出现了一些干裂的土块,再往前,地面上有了稀疏的枯草。
他在枯草边停下,看见了脚印。
很多脚印。
有小的,像三趾的鸟爪;有大的,深而圆,边缘翻起一圈土,是偶蹄类。
他顺着脚印看过去,看见几十步外有一小片低矮的灰绿色草丛,草丛边上有几团新鲜的粪便。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判断出这是兔子活动的路线。兔子走固定的路,来回都是同几条。
他蹲下来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草丛动了。
一只灰黄色的东西从草里钻出来,耳朵很长,站起来有半个小腿那么高。
戈壁兔。
张屿川没有马上动。他先看兔子往哪边跑。兔子跑了两步,停下来,抬头看,又跑两步,再停。
它有一条固定的路线,通向更低的洼地。
那条路线他记下了,然后从侧面绕过去,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等。
第二次兔子从洞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它的退路上。
兔子发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窜出去。
它跑得很快,但方向被堵住了,只能往斜后方绕。
张屿川扑过去,一手按住了它的后颈。
兔子在他手里拼命蹬,后腿的爪子刮在他手背上,刮出三道血痕。
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把石刀压下去。
他把兔子处理完,看了一眼时间,太阳刚过正午。
一只兔子,肉不多,但够他今天不饿死。他切了一半生吃,剩下的用兽皮包起来。
吃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这地方有兔子,就说明有食草动物,有食草动物就有水,也有捕食者。
刚才那些狼叫,不是白叫的。
下午两点多,他看见了水的方向。
不是看见水,是看见鸟。
远处有七八只大鸟在半空中盘旋,飞得很低,绕着一个点转圈。
他在视频里见过这种画面,游戏里也有:鸟盘旋的地方,要么有尸体,要么有水源。秃鹫不吃活物,但它会跟着会死东西的地方。
他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多钟头,空气里出现了一点潮气。
不是水本身的味道,是那种带一点腐叶和湿土的味道。在戈壁里,这个味道就像一盏灯。
他加快脚步,翻过一道土坎,看见了下面的地形。
一条干河床,河床中间还有一道细流,溪边长着一片矮竹。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溪边有一头兽,正在啃竹根。
体型像猪,比猪大一圈,趴在地上,边啃边哼。
它身上长着一层白毛,一根一根竖着,粗得像簪子,末端是黑的。
张屿川看了它很久。
他在想三件事:它有多重,它有多快,哪里能下手。
它很重。四条腿短而粗,趴在那里像一小堆石头。
它不快。刚才它挪了一步,前腿先动,后腿跟着,中间有明显的一顿。
它的刺只长在背上和侧面,眼睛周围、肚子下面全是光的。
他又看了一遍周围:溪水在他和这头兽中间,水不宽,一步能跨过去;溪边有竹子,不高,但密。
他心里有了一个办法。
不是好办法,但他现在只有一把石刀。
他先捡石头。
不随便捡,挑巴掌大、有棱角的。他捡了七八块,兜在兽皮里,抱到溪对岸一块大石头后面。
然后他开始等。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头兽慢慢挪动身体,转过来对着溪水,低下头喝水。
它低头的时候,背上的刺往前倾,把自己眼睛遮住了。
张屿川站起来,抡起第一块石头,砸在它脖子侧面。
那头兽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吼,转身。
它转身很慢。前腿先动,后腿被自己的身体卡了一下,整个身子在原地拧了半圈才转过来。
转过来之后,它正对着他。
他看不见它的眼睛,只看见一片竖起来的白刺。
下一秒,它冲了过来。
他侧身躲开,但没有躲干净。
它擦过去的时候,背上一根刺划过了他的小臂。
不是划伤的感觉,是被铁钉犁开的感觉。皮肉翻开,隔了半秒才是一阵火烧。
他闷哼一声,往竹丛里退。
那头兽冲过了头,撞进竹子里,压断了一小片。
它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在原地打转。
张屿川看出来了:这东西冲起来就停不住,冲过头的那一段,是它最迟钝的时候。
他抓了一把石头,绕到它的侧后方。
第二块石头砸在它的后腿上。
它又转,又冲。
这一次它冲进溪边的泥里,陷进去半步,动作更慢。
他贴着竹丛绕过去,第三块、第四块石头连着砸它的眼睛和后腿关节。
等它第五次转身的时候,前腿明显空了,膝盖一软,跪了一下。
他冲了上去。
石刀没有刃,靠砸。他一只手按住它的后颈,把它的脑袋别过去,另一只手把刀尖往它脖子侧面的软肉里捅。
第一下没进去,只把皮划开了。
第二下进去了一点。
那头兽开始拼命蹬腿,后腿刨地,把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整个人压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着,等它蹬。
蹬了七八下之后,它慢慢慢了。
最后一下,它整个身子塌下去,不动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手在抖,抖得比刚才还厉害。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跪在泥里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打过很多年游戏,见过无数次死亡,但那些都在屏幕里。屏幕上死一次,角色倒下,进度条走完,重来。
现在躺在他面前的这个东西是热的,还在往外渗血,血把泥染成暗红色。
他坐在泥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难过。是刚才那一下离死太近了,近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用力咽了两下,把那股劲压回去。
压回去之后,他站起来,去看那头兽的皮该从哪下刀。
因为天快黑了,他今天必须弄到吃的。
其他的事,明天再想。
他坐在泥里喘了很久。
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泥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
他撕了一块衣摆,咬着牙缠上。缠完之后,手一直在抖,抖了好一会儿才停。
然后他站起来,先把尸体拖离溪水,再开始剥皮。
他从它的后腿内侧下刀,那是皮最薄的地方。刀很钝,割了很久才开一道口子。然后他用手往里扒,一层一层把皮和肉分开。
这件事他从来没做过,但做起来意外地不难。皮很厚,肉和皮之间有一层很清楚的筋络,顺着那层筋络走,就能分开。
剥到一半,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做得太熟练了:下刀的力道、分离的方向、哪一块该先割。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还是那只干净的手,没有疤,没有老茧。
但它刚才做的事,不像第一天。
毛也收了。
那些白刺不能用手拔,他从竹子里折了两根硬枝,夹着拔。拔下来的刺有半个小臂长,根部是白的,尖是黑的。
他把刺捆成一捆,用兽皮包好。
肉切了几块,剩下的用竹叶包起来,塞进溪边的石缝,用石头压住。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
他坐在溪边喝水,忽然听见头顶有翅膀的声音。
三只秃鹫在溪谷上空盘旋,飞得很低,绕着他和那头兽的尸体转。
他抬头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肉挪得更远,用石头压死,又把剥下来的皮翻了个面。
秃鹫不吃活人,但它们会跟着血腥味来。有它们的地方,往往还有别的东西。
他加快了速度。
收拾完东西慢慢往溪边退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风。
是草丛里很轻的沙沙声,几处同时响。
他停下来,握紧石刀。
声音停了。
他退了两步,声音又响起来,贴着地面,移动得很快。
他想生火,但这里没有火。
他退到溪水边,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他蹲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
过了大概半分钟,声音散开了,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
但有一件事他记住了:这里有东西,在他没看见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在这里。
他坐在溪边喝水,耳朵里的频道又热闹了起来。
“有人活着吗。”
“有。”
“你在哪。”
“不知道,我在一条河边。”
“什么河。”
“我哪知道。”
“哈哈哈,行,那你有水喝。”
“你有吃的吗。”
“我吃了一嘴草,苦得要死。”
张屿川笑了一下。这是他进游戏以来第一次笑。
频道里也有人死了。
“救命,救我,有东西咬我。”
这条声音喊了三次,中间隔了几秒,然后没有了。
过了半分钟,另一个人说:“他掉线了。”
“也可能是死了。”
“死了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那头兽趴过的土坑边,看见了一样东西。
半埋在泥里,边缘是断的。
他蹲下去,把它挖出来。
是一片竹片。
比普通的竹简厚,断口很粗糙,像是被人硬掰断的。
他在溪水里冲了冲,擦干,举到眼前。
竹片上有纹。
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道一道的刻痕,很细,排列得看不出规律,像谁在竹片上乱划了很多下。
他把竹片翻过来,背面也有。
他看了很久,看不懂。
看完他正想把它收起来,指尖压着刻痕的时候,竹片极淡地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一点光,顺着刻痕走了半寸,然后就灭了。
他把手拿开,等了一会儿,又按上去。
这次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看了一阵,最后判断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天快黑了,眼睛发花。
他把它塞进兽皮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把它塞进兽皮里,贴身放好。
不是因为知道它值钱。
是因为他是这一路上唯一一个看得出“这是刻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的人。
天快黑了。他把剩下的肉藏好,搬了几块石头,在溪边找了个背风的夹角。
坐下之后,他把竹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刻痕虽然乱,但不是完全没规律:每一组的长度差不多,组与组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像是有意分段,只是他看不懂每一段代表什么。
他把竹片收好,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远处又传来了狼叫。
这一次比昨天近。
他睁开眼,握紧石刀,听了一会儿。叫声没有靠近,慢慢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松了口气。
明天,他要顺着水流往下走。
水的下游,总会有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