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经
凌晨四点,张屿川被一阵光晃醒了。
光是桌上那副全息头盔发出来的。
二〇三九年,全息游戏已经普及十年,头盔跟手机一样是家里的常规电器。他这副是最便宜的量产款,用了三年,外壳边上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以为是设备坏了。这台头盔最近开机时外壳会发烫,他本来打算这个月换新的。
他把头盔翻过来,沿着接缝摸了一圈。不烫,也没有异响。
不是过热。
平时开机,屏幕会亮,指示灯会闪。现在屏幕是黑的,指示灯没动,光却从外壳里面透出来。
他拔掉电源。
光没有灭。
他检查插座,确认插头真的离开了;又听了一下冰箱,冰箱还在响,说明没有停电。
排除了供电和停电,只剩一种可能:这层光跟电没有关系。
他试着长按侧面的感应区强制关机。正常情况下外壳会轻轻震一下,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
最后他把电源插回去,重新开机。头盔里投出一块虚拟桌面,一切正常,只有右下角多了一个图标。
两个他不认识的字,笔画很复杂。而且是灰的。
他点了一下,没反应。又点了一下,还是没有。那块灰斑看得见,按不动。
他打开设置,在“已安装应用”里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一项。他又用清理工具扫了一遍,也没有。最后他长按图标,拖到屏幕顶端的卸载区域,松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操作失败。
没有原因,没有错误代码,就四个字。
张屿川靠游戏吃饭。他今年二十六,打游戏、剪攻略视频、接陪练单,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他见过驱动冲突、设备过热、系统崩溃、账号被盗,但“装上就删不掉、还是灰的”这种东西,他一次都没见过。
他拿起手机,想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
手机的推送已经爆了。他点开最上面一条新闻,标题写着“多地用户反映全息设备出现异常”,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就在他醒来的六分钟前。
新闻很短:全球多个城市出现同样情况;表现为界面上出现一个无法删除的灰色图标;暂时没有官方说明。
他往下翻评论,评论里全是同一句话:我也有。
他打开论坛,首页已经变成同一个话题。他随机点开二十个帖子看发帖时间,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三点五十,最晚的是四点二十。
同一时间,北京、纽约、东京、开普敦,全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把这些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列成表:四点,本机出现;四点零七分,新闻推送;四点二十,国外论坛同步。
写完他得出第一个判断:这不是故障。故障不会在全球范围内同一分钟出现。
第二个判断是:也不是病毒。病毒传播需要时间,而这个是同时的。
早上八点,他打通了设备厂商的客服热线。客服的声音很疲惫,一开口就给了结论:“我们已经接到大量反馈,正在排查。”
他问:“是你们推送的更新吗。”
客服说:“不是。”
他问:“那是什么。”
客服停了两秒,说:“我们也在查。”
他挂了电话。这个回答有用。如果厂商知道,他们会说“是我们的问题,正在修复”;如果不知道,才会说“我们也在查”。
中午他下楼吃饭,路过那家设备店。昨天门可罗雀,今天门口排了三十多个人,队伍里有人在大声讲道理,说自己不玩游戏,凭什么给他装这个东西。店员很年轻,被问得说不出话,只会重复“我们这边也没接到通知”。
排到他花了四十分钟。店员只问了一句:“恢复出厂设置试过吗。”
“没有。”
“那您试试,应该就好了。”
张屿川没有试。恢复出厂设置会清掉三年来调的键位、灵敏度、画质,还有八十多个小时的录像素材。这些是他吃饭的工具,比一个灰色的图标重要得多。
他走出商场,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队。天阴了,队伍还是那么长。
下午,官方通告出来了。两百多字,三句话:已经注意到;正在核查;建议公众暂不登录。
他把“暂不登录”读了四遍。
如果是“禁止登录”,说明已经判定有问题;如果是“可以登录”,说明已经弄清楚它是什么。“暂不”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还没弄清楚,但也没打算现在就拦。
晚上,论坛上出现了一个说法:这东西要等午夜才亮。
没有人知道这个说法从哪来的,但所有帖子都在传同一句话:现在是灰的,过了十二点就能用。
有人信,有人骂,有人守着屏幕等。
张屿川把时间设了个闹钟。
十一点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是他两年多的陪练客户,做回收生意。
“你灯还亮着吗。”老周问。
“图标还灰着。”
“我这也灰着。”老周说,“你说等会儿真能亮吗。”
“不知道。”
“要是能亮,你进不进。”
张屿川没有立刻回答。
老周又说:“我肯定进。你想想,全世界一亿多台设备都能装,说明这不是普通人做的东西。第一批进去的人,不管怎么样都占便宜。”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所以才要赌。赌的人不需要知道。”
十一点半,他妈打来电话。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最近别老熬夜,你脸色不好。”
“知道。”
“对了,”他妈停了一下,“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在弄那个东西,叫什么……荒经。你别碰啊。”
“我今晚要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
“它十二点亮,我打算试试。”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他妈说:“那你注意安全。”
“嗯。”
“注意安全。”
她又说了一遍。
十一点五十九分,他坐在桌前,盯着屏幕。
右下角那个图标还是灰的。
五十八分,五十九分。
十二点整。
图标亮了。
不是慢慢变亮的,是一瞬间从灰色变成白色,像有人在屏幕里点了一盏灯。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没有边框,没有按钮,就是一行字。
大荒自开,来者自取。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那行字散了,图标恢复成正常的样子,静静地亮着,像任何一个可以点开的软件。
他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三秒钟。
这三年他靠游戏吃饭,靠的是判断。判断一个游戏能不能玩、值不值得投入、会不会做起来。
现在他面对的东西,他判断不了。
判断不了的时候,他有一个老办法:先试最小的代价。
他把水壶灌满,放在手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着,把门反锁了两道。
然后他戴上头盔。
没有欢迎语,没有加载条,没有版权声明,也没有用户协议。
黑了三秒。
三秒之后,视野正中浮出一行字:请留名。
他想了想,输入:借风。
框停了一下,像在确认。然后那行字散开,视野重新变黑。
这一次的黑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身体,但不是自己那一具。这具身体更轻,关节有点涩,像很久没上油的旧门。
然后脚下空了。
他是后背先落地的,砸在碎石上,喉咙里那口气没上来。
疼。不剧烈,但真的疼。他趴在地上缓了几秒,把嘴里的沙子吐掉,才明白这具身体有重量、有呼吸、有心跳。
风是横着刮的,带着砂,打在脸上像拿砂纸抹了一把。
他慢慢撑起来,单膝跪地,先看四周。
砾石,全是砾石。远处有几块被风磨出凹槽的巨石,再远就是一条模糊的地平线。天上没有云,太阳低,光很硬。
他抬头看太阳,又低头抓了一把土松开手,看它往哪边飘。
太阳告诉他方向和时间,土告诉他风向,风是从西边来的,斜着刮。
这些是他在比赛里养成的习惯:落地先看环境,别急着往前冲。
身上只有三样东西。腰上挂着一个水囊,皮做的,大约半袋。手里握着一把石刀,刃口不平整。肩上披着一张兽皮,味道很冲。
没有背包,没有地图,没有任务栏,视野边缘也没有血条和坐标。
他试着想“打开背包”,什么也没发生;想“退出”,也没有。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又试着往前推、往旁边拨,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摸了摸身上,没有任何凸起或者可以按的东西。
他玩了十年游戏,第一次遇到没有菜单、没有按钮、没有提示的东西。
没有提示,就没人告诉他对错;没有按钮,他就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手。
就在这时,耳朵里出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耳朵深处。
“有没有人,听得到吗。”
“操,这什么地方。”
“卖坐标,出生点坐标,三十荒金一份,先到先得。”
“荒金是什么。”
“你他妈自己都不知道还卖。”
张屿川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先把说话的人记下来:谁在喊救命,谁在卖东西,谁在套话。
过了一会儿,频道里出现一条压得很低的抽泣,断断续续:
“我害怕……真的有人吗……”
然后这条声音就断了,像被谁按掉。
他试着走了几步。腿很沉,鞋底是草编的,踩在碎石上硌脚。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发现自己踩出的脚印很浅,风一吹就淡了。
在这样的地面上,走远了就找不回来。
频道里陆续有人在报情况。有人说自己在雪地里,有人说自己那边有树有河,也有人说自己和他一样,全是石头。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喊:“有人找到水吗。”
没有人回答。
再过几分钟,同一句话又喊了一遍,声音更急了。
然后频道安静了一阵。
安静之后,有人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声音听上去像个中年人。
“各位,我建议今天晚上谁都别乱走。我刚走出去两三百步,回头就找不到刚才那块石头了。这地方没有参照物,走夜路会走丢。”
停了一下,他又说:“还有,谁要是找到水,别在频道里报具体位置。你不知道听的人是什么人。”
这条语音之后,频道里的声音明显少了。
张屿川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他清点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水囊半袋,石刀一把,兽皮一张,没有火,没有吃的。
按这个水,如果一天喝两口,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水,就麻烦了。
天快黑了,他得先解决过夜的问题。
他选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绕到石头南面蹲下,试了试风向。风从西边斜着来,石头的南面正好挡住大半。
他把兽皮铺在地上,又搬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压住兽皮的四角,免得夜里被风掀走。
然后他解下水囊,喝了一小口,把口子重新系紧,放在手边能摸到的地方。
石刀他没放地上,横在膝盖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石头后面,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声音。
风、砂、远处的碎石滚落,没有别的东西。
他把这套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发现这不像一个新手会做的事。
他没有细想,因为天黑得太快了。
太阳又下去了一点。他蹲下来,把兽皮裹紧,分辨风里的味道。土味、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膻味。
他背对风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
天彻底黑之前,他看见了远处地面上一道影子,很淡,被风吹得变形。
不是石头。石头不会那样立在戈壁中间,两块并排,中间空着。
那东西太远了,看不清楚,只能看出轮廓。
像一扇门。